一蓑在小黑屋里

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叫初恋吧

#少阁主忽悠记

#梅宗主的初恋

#片段灭文

1、所谓聪明和笨

蔺少阁主有言,梅长苏是他平生见识过的最聪明也是最笨的人。

聪明自不必说,这家伙的脑子抵得过十个诸葛一同转世,但凡他动了心思的,想知道的,想动手的,北至北冥之巅南至南海海底就没有从他手下能全身而退的东西——不必说下棋,梅宗主即便不能亲自下赢一盘棋,也有一百种方法叫他的对手乖乖投子认输。

至于笨字一说,却有许多种解法,皆是大言不惭自诩和梅良心一样聪明的少阁主独创。此笨当然非世俗之笨,盖多智近妖,必慧极伤身之意。用意多在嘲讽梅长苏空有绝顶才智,行事却一点不聪明,总是做些明知会于己不利的蠢事,譬如毫不懂得爱惜自身,明知执念过重会有损寿数,依旧一意孤行飞蛾扑火,又如明知靖王厌恶谋士,明明惦念了人家十多年,还故意摆出一副阴诡模样来,非要逼得那人吐出些伤人话语来才罢休,诸如此类,云云。

蔺少阁主乐津津地揣着许多他独有的说法,只待什么时候被好友的行事气饱了,便抛一个出来嘲笑他,煞他的威风。他心思多,口才又好,这把戏玩了十多年,也不曾有多少重样。梅长苏倒也习惯他这套脾性,往往不以为意,盖因梅宗主在对待除他自己以外的事情上,向来是周密得挑不出骨头来的,既然于大事无碍,蔺晨嘲笑他的这些,权当玩笑话听罢了。

何况,梅宗主聪明却绝不自大,蔺晨说的,他都想得明白,也都认同。只是明白归明白,无奈他自有不愿放弃的坚守——赤焰沉冤,昭雪与清平天下——故而虽然都认下那些“蠢事”,却不能改节以学“聪明”而已。简而言之,诚心认错,坚决不改。

顽固不化至此,除了骂两句,灌些黄连,自诩阅尽天下奇闻的蔺少阁主也,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一个有所不明白的人想要去送死,他管保能把人三言两语喝醒;一个什么都明白的人还想要去送死,那才是真正的毫无办法,大罗神仙难救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梅长苏和他那水牛发小骨子里是一般无二的倔,天生一对,举世无双。

他不过凭着友人的身份,再如何操心,也改不了这人的心志。

但,他不能,有人能。

是时廊州宿雨方歇,满园愁红惨绿间,白衣袅袅的宫羽姑娘方含着泪眼一步三回头地离去,好不哀怨可怜。

梅宗主送走这枝桃花,未及舒一口气,转头忽见他那损友斜倚门前,眯着眼睛冲他笑得十分不怀好意,疑心大起。

莫不是又要取笑他什么?

最后却只得了莫名其妙的一句:“长苏,我知道你什么地方最笨了,但我,就,不想告诉你。”

无非又在说他不近女色,不解风情,他原不在意这些的,随那厮笑去罢。梅长苏还有许多事情要忙,还要准备入京事宜,很快便将这句疯话抛诸脑后了。

不久的将来,他会后悔的。

2、平生不会相思

梅长苏最近隐约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。

他明明没有心疾,最多不过畏寒体弱,近来却总觉得时常心悸莫名,每每有些奇异感觉于心口蠢蠢欲动,一动,又觉得暖意盈盈,连带着时常畏寒的身体也轻快上几分。仿佛是身体转好的迹象,但晏大夫的黑脸依然,说明并非如此。难道他大限将至,回光返照了么?

“小子胡说八道,喝药!”丧气话果然不能乱说,不然,晏大夫这就生气了。

既非生病,梅长苏又考虑起其他的可能性。仔细想来,那种感觉出现时,他仿佛体会到一种奇异的快乐,欢喜莫名。听说方外有一种奇药,服之可令人沉溺于虚幻的快乐之中,纵欲至死,道理与媚-药仿佛,他难道是中毒了?

但仔细想来,苏宅现放着一个老神仙在这里,一日三次地给他诊脉,没道理有晏大夫诊不出的毒药,此道亦不通。

“长苏你这什么毛病,见天的往坏处想,就不能想些高兴的?信我,你暂且还死不了。”这是恨不得拿扇子敲他脑袋的蔺晨。

好吧,既然非病非毒,他且放宽心肠。再者,既然无甚大碍,他也无妨承认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,毕竟暖意之于他正如美酒之于他,已经暌违太久了,一重逢便容易上瘾。于是他放任自流,甚至有时候,纵容自己去回味那种愉悦而舒畅的感觉。

梅岭之祸以后,梅长苏惯于冷静自持,清心寡欲,对着什么美娇娘也能目不斜视,故而这种对情感的放任其实为数不多。这一纵,便纵出了祸端。

3、便害相思

直到这种住在他身体里的奇怪感觉愈演愈烈,梅长苏终于明白了不对劲在何处。莫名其妙的暖意和悸动在他的放任之下如同春草破土,丛丛滋蔓,到几乎覆满心底的时候,他才看清那些枝蔓都指向一个人的影子——萧景琰。

靖王殿下穿过密道来见他,一听他唤苏先生,一见他笑,那种奇妙的愉悦便春笋般欢快地生长起来;飞流隔墙摘来的梅花,列战英的传信,下属们偶尔提到的靖王,甚或他在心里念一句景琰,一想到那个人的样子,不知从何而来的,无法自控的奇异感觉便会寻了间隙,野火燎原般烧遍他的肌骨。

梅宗主算尽天下事,第一次遇上脱离掌控之事,却是他自己。他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,惴惴不安地去问蔺晨,得到一个最害怕的答案:“这是相思病啊,长苏,是哪家姑娘?说来听听?”

蔺少阁主大为好奇,梅宗主五雷轰顶,呆滞当场。

相思病……么?是景琰?可,这怎么可能?

不,也许正是因为他太大意了。他对景琰太过熟悉,对与那人有关的事情惯于觉得理所当然,是以念及他的次数异常地多起来时——毋宁说他早就习惯了事事念及他——并不感到异常,甚至还放任自流,于是……

但这心思,原本不该有的啊。

“可有办法治么?”惶惑之至,梅长苏恍惚问了这样荒唐的问题。世上千百种病,只有情之一字是无药可医的,他不过随口一问罢了。

但蔺少阁主就是能为常人之所不能为,思索一番,煞有介事地开了药方:

“春气所感,引动五内,就容易犯这种病,长苏你啊,就是压抑了这十多年,压出来的病根。”

“是什么道理?”

“清心寡欲得狠了,一旦遇上一个好的,不就一股劲全都发出来了?物极必反,你说,是也不是?”

“那该如何治这个病?”

“你是用情太少了,一时新鲜,才收不住病势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还要多多和那位病根接触,慢慢习惯了他,就不会再觉得新鲜,也就恢复如常了。”

梅长苏领了这一套一套的药方,将信将疑地去了,但蔺晨知道,他一定会照办的,毕竟于治病上,他从来对自己深信不疑。

“蔺公子……”旁听的甄平隐隐觉得不对,“您这是治病呢?还是送病?”

蔺少阁主笑得深沉。

“他活该。”

“我就说你们宗主挺笨的吧,你们不信。”


君不见,方才可是他自己说的,他一听萧景琰叫他苏先生,就莫名其妙的很高兴。

能让梅宗主对“梅长苏”这三个字生出好感的机会,少阁主是万万不会放过的。

至于如此“治病”的疗效如何,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罢。只有一点,可以确定的是,梅长苏这病九成是好不了了。

君臣组之一 六

依旧靖苏相关情节不多

有关皇后的背景在上一章没打tag

没有拆西皮,除靖苏其他全部纯友情向,详情见上一章(不想剧透……又怕被打)

有原创人物炮灰反派一只


马车辘辘疾驶过长街,传旨太监黄总管坐在车头,忽听声声叱喝传来,抬眼望见迎面奔来一队带甲兵士,待看清当头一骑跨高马披金甲的是何人,心下顿时暗叫不好——皇后娘娘吩咐了路上切莫耽搁,也不要走漏了消息,领人进宫去要紧,可对面来的这位非比寻常,又是个难对付的,恐怕不好搪塞……他只能祈祷这位大人或许看错了眼,留意不到他。

  

  来的正是当朝武将之首,大将军令狐昭。这位不好对付的大人偏偏远远地便瞧见了这辆宫制的马车,鹰似的眸光一闪,就奔至车前勒住了马缰,朗声问道:“黄公公,这是出宫来办什么要紧差事?”他一行人正好有意无意地拦住了去路,看样子,是免不了一番纠缠了。

  

  这真是什么不好来什么,黄总管只得端着笑脸回道:“劳大将军关心,是因为陛下抱恙,皇后娘娘命奴才们出来采办些药材用物,这就回宫复命去了,您看这天晚了,这……”

  

  “哦?”令狐昭显然并不打算卖他面子,扬声打断他,“怎么采买些药材,还用上了马车?宫里什么药材没有,这是什么稀奇药材?”

  

  “大将军有所不知,正是些贵重又少见的药材,采办得又多,又关乎陛下龙体,为保万一,这才……”

  

  正应付不暇间,忽然身后车帘无风自动,帘后一道清润如流水的声音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公公,这是怎么了,不走了么?”而后,那人揭起了帘子,微微探出头来,正同横在车前的令狐昭对个正着。

  

 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,一个慌张,一个莫名其妙,一个疑心大起。

  

  “黄公公,”令狐昭双眼一眯,紧紧盯住帘中人,不知是在问他,还是在问马车里的这人,“怎么,你们采买的药材,原来是个人?”

  

  黄总管大觉头痛。今日真是流年不利,娘娘早先再三吩咐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看了苏大人去,怎么这位“药材”倒自己跑出来了?若是旁人还好,可偏偏遇上这位,这不是……冤家碰冤家么?真是倒霉!

  

  这一番思量自有缘由,一者这位大人月前才将幼女送入皇宫,一跃而成为皇帝的亲家,明眼人一看便知,令狐氏位高权重已久,多半是冲着中宫之主、国丈之尊去的;二者便是车中这位苏大人,生得容貌韶秀,文采风流,据说颇得今上青眼——非同一般的青眼,宫里的口舌间甚至隐隐有些不大好听的传闻。苏大人或许无意争锋,大将军却说不好要与他为难,这一闹起来,却如何收场是好?

  

  梅长苏入朝时日尚短,不认得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,只是迎面对上这人两道精光毕现的眸光,顿觉心胆为之一寒。凭江湖人的直觉,他看出这人修为不低,且不知为何,似乎对他有股若有若无的敌意——也亏得是身有武功的他,若是旁的书生,怕早就被惊散了一半心神去。黄公公正支吾不清,他略一思索,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,又闻“采买药材”云云,灵机一动,含笑拱手道:“下官苏哲,恰巧家中藏有几味稀罕药材,听闻陛下龙体抱恙,就斗胆献丑,又蒙黄公公赏识,允在下一同入宫,大人见笑了。”

  

  无论如何,他这一番说辞好歹将僵局圆了几分,黄总管原本已自额上隐隐冒汗,这时暗自松了一口气,看向梅长苏的眼光也带上了几分感激。

  

  令狐昭犹自面色阴沉,将梅长苏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——梅长苏但觉那目光隐带阴寒,宛如毒蛇吐信般仿佛嘶嘶有声——末了将唇角似笑非笑地一挑,冷哼一声,道:“苏哲?朝堂上从未听说过你,这时候倒是殷勤。”

  

  这话便有些刺耳了。梅长苏心底隐隐冒火,面上强自按捺着不显,寻思着还要寻些话来应他,令狐昭却拨转了马头,扬鞭喝声“走”,带着他来时的一干人马绝尘而去。


  这位大人来得莫名其妙,去得毫无道理,梅长苏无端受了一场闲气,正要向黄总管问个清楚,却被这太监慌慌忙忙地推回了马车里。


  


  龙帐低垂,病中的天子卧于其中,寝殿内隐隐弥漫着药味。梅长苏被宫人引到榻边,那位召他入宫的皇后在此等候他,见面便道:“不必多礼,请苏卿来,是为陛下的病。”


  原来萧景琰前几日落了回水,他仗着武人体魄不以为意,谁料风寒入体,兼之向来惯于宵衣旰食,竟至积劳成疾,发了高热。原本并不是什么难治的病,只是却有一桩最棘手——


  “陛下病中一直牙关紧咬,以至于汤药难进。若是常人还可撬开,但陛下有武功在身,似乎使了内力在上面,轻易撬不开的,倘若强来,只怕会伤及筋骨。”


  太医自然不敢冒伤及龙体的风险,只得推测道如此情况也许是因为病人内心有所防备,昏迷中无意识地做出抗拒举动来。


  “太医说,也许熟悉之人在耳边唤他的名字能够减轻这种防备,但,宫里能试过的人都试了,也不见效,陛下的病不能拖,故而请苏卿一试。”

  霓凰最后生出这样的想法,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,毕竟,谁也不知道这种唤名字的方法能不能奏效。萧景琰在世上已没有多少亲人朋友,数到最后,才想起还有一个传说中的苏哲,或许……也能归于“友”之列,是以决定最后试一试。能奏效固然最好,若不能,她便只好亲自下手撬皇帝的牙关了——下颌脱臼是十之八九会有的,偏又赶上他们谋事的要紧关头,此时伤损多半会误了大事。动手以前,姑且让苏哲一试罢,左右试不成也误不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  只有一点不好,擅自做主请苏哲入宫,又如此说了,似乎无意中道破了他们两人的关系——她已吩咐宫人万分小心,但马车派到宫外,消息是不大可能藏住的,不知萧景琰醒来,会不会怪她擅做主张?便不提萧景琰的反应,只说眼前的这位苏大人,读书人脸皮薄,被她这个“皇后”如此道破了他与今上的“交情”,也不知会不会恼羞成怒?若是如此,兄长会更生气的吧?

     这厢皇后殿下——霓凰——心思乱转,那厢梅长苏略一想便明白了这“熟悉之人”四字的含义,面上登时一阵发热,但,皇后此言既出,他今日无论如何逃不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

tbc

一个练笔的ooc段子要搞一套背景出来真是件要命的事情

君臣组之一 五

本章几乎没有靖苏和西皮向情节所以不打靖苏tag,全是铺垫,脑洞丧病慎入

皇后整章出没,想看靖苏的朋友建议绕过等下一章

主要用来铺垫和交代皇后身份的一章,以免下章苏哥哥跟她正面相遇你们打死我

站靖苏一万年打死不拆,本章帝后纯友情向非常非常纯,绝对没有拆西皮绝对没有绝对没有绝对没有拆西皮

预警*n

看完预警还要看下去那我就默认你们接受了不许喷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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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夜如水,风动隐隐更鼓相闻。往日里这个时辰,梁宫里未曾入眠的,大约只有武英殿中的茕茕灯影与龙案后的帝王;今日却是稀奇,连此处的灯火也敛去声息,殿门深闭,皇帝陛下片刻前一人出了殿门,踪迹难寻。

皇后不带仆从,只身踏月而来,却扑了个空。听过侍从战战兢兢的回禀,她低眉沉思半晌,了然一笑。

  若是寻常帝王,此时从奏折堆里消失无踪,多半是宿在了哪位美人的温柔乡里。然,这位陛下是萧景琰,便另作一谈。依他的秉性,往日里十天半月也难得踏足后宫一回——还只是踏足,旁人不知就里,她作为“同谋”,比谁都清楚这位陛下于守身如玉四字上的倔强,确乎与他那水牛,不,铁牛般的性情十分相称;更兼近日宫里多了一尊煞神,乌烟瘴气的,连她都避之不及,何况本就油盐不进的皇帝陛下乎?


  白日里又闹出那样一桩事,只怕是陛下心里不痛快,却无处可消遣,又躲到哪个角落去了罢。好多年过去,七皇子殿下都成了大梁的陛下,这个习惯倒一直还在。


  殿前的小侍卫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的皇后,从前只零零星星地听过些添油加醋的逸闻,勇冠后宫,独得圣宠,凶悍泼辣非常云云,不免七上八下的担心起来,只怕一言不合便惹得凤颜大怒。禀报过后,只听得一声轻笑,侍卫还道这位莫不是要发作了罢,眼观鼻鼻观心地把头低得愈发规矩,过了片刻,不闻声息,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,面前哪里还有什么皇后,只余一地静寂的月影。


  遥目望去,宫道尽头,女子披着月色的身影已去得远了。夜风时时摇曳她素白的裙摆,有那么一瞬,小侍卫模模糊糊地觉得,这个背影同片刻前大步离去的陛下,似乎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。旋即又想,皇后娘娘泼辣与否还未可知,性情却仿佛利落得异于寻常女子——至少,异于前几日每每跑来寻事的那位。


  且说皇后这厢行至一处林苑,四顾周遭无人,闪身隐入树影深处,少时再现身出来时,已除去了满头钗环并宽大的凤袍,足尖一点,跃上枝头,凌空飞纵而去。


  


  “萧景琰,你倒是好雅兴,深更半夜的,在这里赏什么月?”她果然在林苑深处的某一处枝丫上找到半夜失踪的皇帝陛下,轻飘飘落在他身旁,见这人抱着膝盖不言不语的模样,忍不住开口笑他。


  萧景琰知道来的是她,也不甚惊讶,只稍稍往旁边挪了挪身子,让了些地方出来,闷声道:“……霓凰,你也笑我,令狐家那丫头烦人得很,我不过寻个地方躲一会罢了。”转头见她将钗环尽数除了,散着发,将凤袍卷成一团抱在怀里,只着一身素白单罗裙,也同他一样大大咧咧靠在树干上的模样,又觉无奈,轻斥道:“倒是你,也不是小孩子了,半夜跑出来做什么?也不知道穿厚些,夜里凉,回去罢。”


  被唤作霓凰的女子,挨了九五至尊一句教训,并不如何惶恐,笑道:“兄长,你烦了便躲到树上来,便不许我也躲一躲么?整日闷在宫里,没意思得紧。”她一面说,一面将手中一枚小坠子上下抛着玩,抛过几回,顺手往脸上摸索几下,一张面具便被除了下来,面具下分明是另一副容貌——皇后的面容只堪堪配得上清丽二字,这副容貌却是柳眉斜飞,凤眸如星,英气隐于双眉之间,毫无深宫妃嫔的娇柔气息——她将面具揉在手中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“这面具戴了五年,还是闷得很。”


  萧景琰见她除下面具,微微皱了皱眉,待听到她这似玩笑似抱怨的一句,原本的话语忽然全数滞在喉口,半晌,无声一叹,道:“这几年得你相助,连累你陪我困在宫里,的确辛苦你了。谋事的日子不远了,你且多担待些时日罢……时候到了,无论如何,依我们当初的承诺,你都可以离开这里。”


  霓凰摇头一笑,道:“兄长,说什么辛苦不辛苦,担待不担待的,却要折煞霓凰了,我穆府世代食君之禄,我虽是女流,也愿代父亲尽一点忠心,又值得什么?何况……”她似是累了,仰面往后躺在枝丫上,微微眯起眼,仿佛是在看枝叶间漏下的星点微光,又仿佛只是透过月光在看时光彼端,“当初是霓凰为报兄长救命之恩,主动要求留下来的,何谈连累?”


  ——当年,是萧景琰于战乱中救了她和幼弟一命。战乱平后,那年才及笄的霓凰主动要求留在宫中,做了他这么些年的假皇后,陪他同后宫前朝虚与委蛇。


    一代贤王身死,帝崩,诸王叛乱,那年大梁几近土崩瓦解,当年之事至今仍扑朔迷离,到如今,却已开始慢慢被时间掩盖、遗忘。大梁人眼中的帝后恩爱非常,帝后相识于民间,陛下情深,不弃糟糠——他们是这样说的。只有他和霓凰彼此知道,他们之间真真切切的是无关风月。他们是兄妹,是战友,是两条同样游不出旧事泥沼的鱼,可以相扶相持,可以志趣相投,但,或许正是因为太过相似的缘故,始终无关男女之爱。


  自树顶落下的月光幽幽映亮她已长开的面容。萧景琰看着这个义无反顾伴他走过遍布荆棘的岁月的姑娘,蓦然意识到时光如梭,当年那个总角之年相识的,挥着马鞭蹦蹦跳跳的小女孩,抑或是,那年烽火连城之时,带着幼弟,满脸血污与尘泥地倒在他脚下,睁着一双倔强的大眼睛喊“景琰哥哥救我们”的小姑娘——那时还未及笄——许多年过去,早已悄无声息地长大了。她的面容常年掩盖在面具下,也掩盖了时间的流逝;而他自己,这些年步步艰险,每一日都像是向神明偷来的,更无心留意自己的容貌,如今想来,一定也早已不是当年十九岁皇子的青涩形容,不知生了老态没有?


  他们都是从当年那场灾难中挣扎求存到今日的人,不觉年岁催人老,已被时间推着向前走了很远。燃起的烽火台一一熄灭,朝阳升起时诏书传遍天下,龟裂染血的土地慢慢结痂,颠沛流离的岁月会渐渐被人们忘记,活下来的人一点点长大和变老,但,他们都还记得,那些离去的人,他的祁王兄,蒙大哥,穆老王爷,以及他在军中的很多同袍——怀着至死不明的冤屈,都永远留在了那年。


  旧事不堪回首,回首摧心肝。萧景琰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,他强自转过脸去,稳下心神,道:“不提当年如何,耽误你这么些年,如今还累得你卷进后宫妇人那些腌臜手段里,到底还是……”,许是想到了白日里那桩闹剧,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厌恶,不自觉地沉了下去,“那丫头和她父亲一样嚣张,唉,都是我对你不住。”


  霓凰眨眨眼睛,思及昨日那桩事,忍不住扑哧一笑,道:“景琰哥哥——我好久没这么叫你了,这么多年过去,你都是皇帝了,还是和当年一样,不愿欠别人一分一毫——昨日之事,我并未受什么委屈啊,倒是兄长你……”


  令狐氏之女月前仗着她父亲的权柄入了宫,乖张之极,今日闹一件,明日惹一桩,终于于昨日闹到了她这个“皇后”头上。其实也不过是最简单的阴毒把戏,故意当众和她推搡,若她反应不过来,那丫头便会连她一同扯下湖去,然后无论如何给她扣一顶善妒的帽子,如此而已。以她的武艺,这等把戏自然不放在眼里;巧的是萧景琰正好路过——或许并不是正好也未可知,总之,皇帝陛下冲过去参与了战局,将她们分开,而后……在众目睽睽之下仰面掉进了湖里。


  她自然知道以萧景琰的武功绝不可能被推落湖中,但旁人多有不知的。令狐女当时就吓得白了一张俏脸,指着她不住大叫,说是她推了皇帝,但当萧景琰被“救”起来后,他水淋淋地望着那丫头说了一句:“你刚才推的朕?”效果很好,她立刻两眼一翻,仰面晕了过去。


  霓凰想起来这桩闹剧仍止不住发笑:“兄长,我真想不到,你会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她,”以萧景琰一贯的仁厚正直,这算是十分蓄意的报复了,只是她想不明白,“兄长何以这样厌恶她?说到底,就算有她那个老谋深算的爹,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罢了。”


  萧景琰微微迟疑了一下,道:“不过是被她闹了一月,烦得很,想让她消停消停罢了。”说话时,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。


  果真是这样,或许也说得通,然……


  霓凰忽然想起方才借着月光瞥见萧景琰掌心的一点亮光。福至心灵,她迅速翻身起来,假意晃了一晃,萧景琰果然伸手来扶她,于是她借着这一动的功夫看清楚了那亮光到底是何物——一个小小的琉璃坠子。


  那枚扇坠的来历,旁人不知,她却清楚:萧景琰从一名内监手中得来,多半是內监受的礼,上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,那个人在令狐氏入宫前曾多次蒙召出入宫闱。


  那么,令狐女何以有此一趟倒霉,便很清楚了。


  “原来那丫头坏了人红线,确实该罚,兄长,对么?”


  萧景琰攥紧了手心,偏过脸,没有回答她。


TBC

看到这里的朋友我默认你们接受这个设定了啊

就解释一下

我知道把景琰和霓凰凑一起是个很丧病的设定尽管只是名义上的

这一切都源于当初手贱写了一句帝后经常打架出来

就为了圆回这句话改了大纲

以及这个设定下没有聂铎和林殊

我个人觉得景琰和霓凰并没有西皮感,不可能发展友谊以外的情感,所以才敢这么写

之所以这么想,是因为郡主实在太攻了,景琰也很攻,他俩适合做哥们儿,难兄难弟(x,战友,兄妹,就是不适合做恋人

顶锅盖逃(。

以及,这个脑洞好tm难写啊摔。

安利一个软件

我发现了一个叫小黑屋的码字软件

这个软件的强制码字功能应该挺有名的了就不多说,重点是它有敏!感!词!库!

会高亮标出来的那种!!!

词库的效果还没测试过,毕竟我被屏的文章不多,一时找不到样本,拿几段正常发布的文字试了一下,初步判断应该比老福特还敏感


个人文章整理(目录)

短篇(一发完)

掷果盈车    下马饮君酒    梅妻鹤子    相思为解    闻笛赋    君名    觅渡    空见葡萄入汉家(刀)    江湖夜雨    我佛    夜奔    恶因缘

虽然不算长篇但分了几章之中(?)篇

遇珠(完结)  tag   

正文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番外: 老夫老夫日常    经验主义   平安    执念(毒慎入)     迢迢

转世au, 凡人琰妖怪苏

番外比正文多我真是(捂脸  不过这篇是白月光般的存在啊,想它了就回来撒把土

雪夜(完结) tag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au,一个萍水相逢的故事,大雪夜,赶路的梅宗主遇上住山洞的萧景琰,可能因为画风比较平淡所以热度不高?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写得很开心

冬时 (完结)         

寒潮产物,原著向碎碎念he

盛世催人老 (完结)  tag    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原著向he续,靖苏生活中的……一个片段

君臣组之一 (未完)tag        二          

帝琰苏卿君臣au,一个不小心把练笔写成中篇的产物 ,近期努力填完

我也不知道中还是长反正就是还没写完之伪长篇

剑心(未完)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转世au,剑灵琰宗主苏

长篇

画不成(坑,不打算弃但肯定要大修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填,慎入)

tag    章节好多啊不想一个个做链接了 

au,神鬼妖仙什么的,画师苏,学徒(?琰

还是解释一下吧……需要回炉重修的原因是这篇的设定出了某些问题……细心的朋友会发现景琰过于弱势了,虽然我极力扭转但在笔力不够和人设问题的双重作用下,这种趋势还是非常明显,从第八章景琰生病那章开始就逐渐失控了,也就越写越纠结,加上那段时间忙得一点时间都没有,长篇非常消耗精力,就暂时写不下去了

它会回来的,但在那之前请先忘记它,珍爱生命谨慎掉坑,乖。

点梗

就,在满四百粉之际,还掉了两百粉点梗的债(咸鱼打死
终于可以开三百和四百点梗了嚯嚯嚯~
(之前欠着债,怂,不敢开)

原则上篇幅是中短篇
渣黑人设,性转,生子abo等不收(只是因为不吃这几类写不出来)
清水为主,车的话,只要不介意它极有可能被写成超超超超冷的性冷淡风假肉,很柴很柴不香不肥不适合yy的那种←_←

【靖苏】恶因缘

N年以前的两百粉点梗 “chu夜加掉马”(chu=初)

鉴于收到的梗不是撞了就是(哔——)想来想去还是选了后者 

假car一辆

在不走链的边缘试探

 

博山炉中燃的不知是什么香,隐隐约约的香韵偏仿佛于此时浓郁起来,醉人得简直有些过分的甜腻,一把把小钩子似的,直要伸入人心底,将那些不可言说的躁动之意勾得愈发不安,而向来长于运筹帷幄的思绪仿佛受了香气的蛊惑,脱离了主人的掌控,渐趋稀薄以至于纷乱溃散,再难聚拢到一处——又或者,非关香气,不过是梅郎平生初识巫山境界,一时情动难以自持,况此时唇舌气息皆被一人占据,缠斗既久,气息不足,所造成的错觉罢了。

挚爱在怀,彼此气息相融相依的滋味固然极好,尤其对于彼此皆是初次亲近的二人而言,前所未有的亲密之感甘美得直要浸透心肺,教人抵死不舍与对方分离片刻;然,不大好的是,大约是这一吻太过动情,而一不小心持续得太久了些的缘故,梅长苏又不甚谙此道,此时气息已有些难续,眼看着再不悬崖勒马,便要在事情真正开始之前,就丢脸地被吻晕过去,而罪魁祸首尚且一无所觉——他已浑身绵绵无力,挣不开那人如铁般箍紧的臂膀,不得不勉力抬手去推拒他胸膛。

幸而萧景琰总算在他晕过去前松开了他,拥着人稍作喘息,低笑着悄声告罪道是他的不是,却犹嫌不足,厮磨间又试探着来轻啄他侧脸。梅长苏挣扎着偏头躲过那人温热的鼻息,回眸瞪他道:“磨磨蹭蹭的,还来不来了?”

他平生未识风与月,年逾而立才初尝此事,于此道上本就生涩不堪,何况第一次又是同自己的主君、从前自幼相伴的好友,与一个同为男子的人共行此事,是三十年人生中想也不曾想过的事;被拥着陷入被褥与萧景琰强壮气息的包围之中时,纵使早就做过准备,仍慌乱得如同躺上砧板的鱼,惶惶不知如何自处,直到被那人温暖的唇舌细细缠。绵安抚过,才渐渐安下了一颗心。

然,他紧张归紧张,这只水牛好一阵只在他面上、颈侧不住流连,惹得人腹中火起,不上不下的,却迟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,也君子得太过了罢?林少帅生来一副烈火般的性子,从来只有他大步流星走在众人前面,极少屈就忍让什么人。纵是做了十三年的梅长苏,平日里被霁月清风的模样压住了,这把火却仍未磨灭干净,只待遇上什么契机便如秋后野火般冒出火星,轰轰烈烈地烧起来,远的,如当年一言不合将言豫津挂到树上;近的,便如此刻,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萧景琰迁就呵护着,安心之余,见这人磨磨蹭蹭的,却又不耐起来了。更何况,他心里还悬着一桩隐忧,今日事拖得越久,他便越是不安。

这么说罢,倘若他还有当年林殊的体魄,怕是早就反将一军,扑上去自力更生了,可惜梅长苏今时今日不复当年,只能乖乖做砧板上的鱼肉,那下刀的人还不愿给他个痛快,如之奈何?

 

萧景琰被他似怒似嗔的一眼瞪得心头一软,又觉一贯温润的苏先生这副面颊上犹有红晕,眉眼斜飞、眸光湛湛的模样生动得紧,心痒愈甚,将人往怀中更抱紧了几分,蹭蹭他泛着红的耳郭,附耳低语道:“先生这就等不及了么?”

他满意地看着先生的耳朵微微一颤,白皙清瘦的耳根与脖颈处迅速飞红一片,也就不再欺负他,探手去解他格外繁复些的衣物,渐次向更隐秘之处逡巡——为这好容易得来的良宵,为着不过于急躁而将人吓到,他也忍耐许久了。


掌下触到这神清骨秀的人一身白玉肌骨,怜他体弱纤瘦,抚触时更添珍重爱惜;以唇舌并指掌细细熨烫过每一寸冰雪肌肤,指望着让这人一身的凉意褪去些许,染上春桃般的红;听他声声动情闷哼,也欢喜于谪仙人般的苏先生终于被他这凡夫俗子勾落红尘,沉浮于他唤起的欢愉里,先生,长苏,江左梅郎,麒麟才子,他的谋士……此后便是他一个人的了,谁都不换,天皇老子来也不换。

萧景琰用了他这兵戈半生里最温柔的姿态来占领身下的人,肌肤骨肉,每一厘每一寸都舍不得错过,爱重之极,几乎生出些类似于恐慌的虚幻之感——他终于,要同这个人在一块了呵。

从猜疑厌恶到朝夕相对中由渐渐知心而生情,有过争吵误会,也一同历过硝烟生死;他同这个初见时自称“草民苏哲”的人从相遇到如今不过两年,便已仿佛走过了一世的悲欢。直到那一日庭树下他接过萧景琰编得七歪八扭的同心结,桃花眸中似有万种悲喜翻涌而过,到底将自己交进他颤抖的怀抱里,浅笑着允了他生辰日同游作贺礼,恍然黄粱成真,君子在怀。

换作两年前的那个萧景琰,决计料不到这一路风雨到最后,会有此一刻的圆满。他从前所有的温柔念想都裹着痛楚,来自十三年前尚懵懂之时便消失在他生命里的银甲少年;而从今而后,他大约,可以不再孤独。

——虽然在梅长苏看来,他所以应了他的剖白,不过是在那双温柔如初的圆眼睛注视下心软,所以应了他出游,不过是听他说十三年来生辰过得凄凉孤单而心软,之所以双双纠缠到了榻上,也不过是,一时受了蛊惑加上气力不敌这头牛的缘故……都是不该有的软弱作祟,但,他心甘情愿。

只除了那点隐忧——

萧景琰的温度一路引起了一串火花,先前那股香韵又仿佛浓烈起来了,思绪在蒸腾的热度中再次渐渐变得慵懒而涣散,他模模糊糊地想着,不能再让这头牛这样磨蹭下去,到底是哪儿不好来着……

 

“长苏,你说你要同萧……你那殿下出游,还要整整两天两夜?”蔺晨闻言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,将梅长苏扯面皮、揪袖子地上上下下看了一圈,只差在脸上写上“你是不是假的梅长苏你是不是病坏了脑子”。

“你正经些,我这不是好得很?景琰生辰,他又不缺别的,就当是我送他一份贺礼,不成么?”梅长苏自在悠游地饮自己的茶,由得蔺晨转来转去地折腾。他不是不解蔺晨话中之意,以及戏谑的目光,只是江左梅郎定力足够,安安生生地任他打量,其实心里……有点心虚。

“行啊你梅长苏,把自己当贺礼也敢送出去?”蔺晨摇着扇子笑他,冷哼道,“行,怎么不行?只是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,别站着出去,躺着回来就好。”

“你这说的是什么话,什么站着躺着的?景琰不是那等人,不要胡说。”梅长苏面上有些发热,别过了目光。

“随你怎么信你家小情郎,大夫该教的还是要教一教你,省得到时折腾出事来。”蔺晨将白眼一双丢给他,自去屋里取医书。

苏宅这帮人,上自晏大夫下至飞流,自从他与萧景琰明了关系以来,就都有些自家白菜被猪,不,被牛嚼了般的悲愤,犹以为他重塑过肌骨的蔺晨为甚——拿蔺少阁主的话来说,当年耗了多少心血给他塑出这一副好皮相,惹得江湖上多少侠女碎了心肠,如今他自己拿去喂了野男人,就算那男人将来是一国天子,也是呜呼哀哉牛嚼牡丹矣,当然,梅郎不是牡丹,这话不能让他听到的。

一通夹着各种奚落的人伦之大事讲授后,梅长苏收到一本册子,一瓶脂膏,以及最后蔺晨一句莫名其妙的关照:“你从前同他行过那事没有?”

“没有,可是有什么问题?”梅长苏不明所以,但,毕竟大夫的话,还是要放在心上的。

“没有问题,只是……”蔺晨依然用那种诡异的惋惜和戏谑眼神看着他,看得他背脊发凉,方挑眉笑道,“只是亲近过的人,身上难免知道些旁人不知的痕迹,你当心瞒不住他你的身份。”

蔺少阁主将好友取笑一顿,心满意足,晃着袖子潇潇洒洒离去,边走边懒懒道:“不过要我说,到了现下,也只有你,还坚持要瞒着那小子了罢,好自为之吧。”

 

虽说他们从前清清白白,但毕竟太过熟悉彼此,从小一同下河摸鱼,少年人一言不合厮打做一团,同榻而眠不知多少回,是以到了情动之际,坦诚之时,真露出点什么意料之外的马脚也未可知。因而梅长苏这一路都十分紧绷,直至当真应了蔺晨所言,他的防线溃败,两人难以自持地纠缠到一处时,这点隐忧更是徘徊不去。

但,心虚的同时,梅长苏又不无侥幸地想,他毕竟是肌骨重生过一次的人,任有什么痕迹,也都该抹去了罢?

 

这一路上来,他其实已经险险露了一次陷,那马脚不是别的,正是万恶的榛子酥。千防万防,由静妃交由萧景琰带出来的食盒检查过许多次,杜绝了一切与榛子有关的食物,不料防不住萧景琰他自己——这家伙居然偷偷在他自己衣袋里藏了一袋榛子酥。也是梅长苏疏忽大意,以为阔别十数年,都已是堂堂太子,这人总不会再同小时候一样,出游也要偷偷藏一袋零食,毕竟他上一回这么做,便是梅长苏也只模模糊糊记得是在两人八九岁的时候,已隔二十余年矣,谁料!

萧景琰一路上吃得高兴,梅长苏却盯着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提心吊胆,怕极了这人什么时候便要分一块给他,抑或干脆带着嘴里的榛子碎来亲他。若是前者,倒还好推托,若是后者,很明显要比前者糟糕一万倍,而大梁的太子殿下显然受着某些冥冥中的神明指引,他选择了后者。

正值壮年的男子血气方刚,情动与亲昵有时无可预料,突如其来得只需一瞬的功夫。前一瞬他们还比肩立在崖边遥望山川,因着一句触动心弦的话,目光缠到了一处,便不自觉地越靠越近,待梅长苏猛醒过来时,鼻尖都险些碰上了对方的。

他可还记得,萧景琰他吃完一块榛子酥,才不过片刻以前!

他忽地停了动作,萧景琰也顿住了,茫然眨了眨眼,有些委屈不解地问:“先生?”先生不愿意同他亲近吗?明明都答应他了,还是……

梅长苏一时只觉头大如斗,一面想着不能让他起疑心,一面不忍他伤心,思绪急转之下,只得一计——他一头钻进了萧景琰怀里。

“先生怎么了?”萧景琰顺势抱住他,口中问得正直,手下可用力得紧。

“殿下,此地,此地不宜……晚上再……”怀里的人声音闷闷的有些不稳,只露出鬓边一只微微泛红的耳朵。

萧景琰只当他的先生是害羞了,心下又是觉得新奇又是怜惜,更兼听到“晚上”二字,不免起了些旖旎遐思,当下心情更是大好,于是将人抱紧了,朗朗笑道:“好,都依先生的。”

那人的耳朵果然更红了。

说来二人现下这一场纠缠,与梅长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“晚上”也不无关系。那句话仿佛打破了二人间的什么界限,以至于一路上萧景琰的言行越发大胆,看他的目光也间或带上了别样意味,使梅长苏窘迫不已,只能在心里暗骂他孟浪,但,这一句话越了雷池,有些东西是回不去了。

当然,在萧景琰再次亲上来以前,梅长苏偷偷扔掉了他的榛子酥,并逼着他喝了一大壶茶水。

 

言归正传。这厢正是情浓意蜜之际,梅长苏于此事上白纸一张,不多时便被上下摆布得喘息连连,神思昏乱,勉强记得起来还有这一桩隐忧,一者箭在弦上已是无法回头,二者他于情事上毫无经验,也不知该如何令萧景琰不起疑心,枉麒麟才子智计万端,脑中也一时毫无头绪,只得僵住了身子不语。

 

萧景琰察觉到身下人骤然敛了声息,只道是自己还是有哪一处做得不当,当下停了动作回身去抱他,轻声问道:“可是有哪里不适?疼么?”

……难道同你说我担心身份被发现,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猜测?

梅长苏一时无言,只得怔怔地看着他。烛火幽微,透不过帷帐,于昏暗中他看不分明萧景琰的面容,然而他就是笃定地知道,近在咫尺的,臂膀温柔地圈着他的这个人,必定微皱着一双浓眉,抿着唇,鹿眼里盛满温柔,或许因为强压下了欲念的缘故,额上会布满汗滴,面颊泛红,下颌绷紧,必定也十分不好受,但,倘若自己再沉默一息,这人必定再难受也会说出那一句:

“若是难受,就不做了,我去拿药……”果然说了。

他们正在做世上最亲密的事情。于萧景琰,心里大约只有他身体如何,会不会受伤;而他自己,怀揣着一份无法言说的心虚,总觉得对景琰有所亏欠,却始终无法坦诚。

倘若他继续沉默下去,景琰言出必行,这场情事必定会就此夭折,那么他所担心的一切,都不会再发生;景琰会有一段时间不敢亲近他;他已是太子,事务只会越来越多,不久他们便要着手雪冤之事,再无偷欢的闲暇,再后,他登基为帝,一言一行皆落于朝臣天下眼中,而他自己身为臣子,亦不知还能有多少时间……陪着他,那么下一次,怕是遥遥无期。

然而,这,的确是他想要的结果么?

于此刻,林殊骨子里那份意气忽然又嚣张起来,仿佛在嘲笑他于深情上便输了萧景琰一头,又仿佛在说,临事畏缩不前,令他人承担痛苦,不是丈夫所为;毋宁说骨血里的林殊见不得他这样欺负景琰,正横冲直撞地要跑出来替他的好兄弟讨个公道;而梅长苏,大约只有一念,那便是倾其所有,去还萧景琰如此相待的深情。

——何况,良宵当前,他也是个凡人,也会贪心,也……舍不得辜负啊。

数念翻涌,仿佛于心底细细密密地燃起了丛丛野火,将先前一时消歇的情潮重又唤得汹涌起来。梅长苏伸手勾了勾已要起身披衣的萧景琰的手臂,在他诧异地看过来时,猛地用力往下一拽,倾身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。

他赌气般地想着,十二年来为了所谋之事,过惯了事事都要思虑周全的日子,只有此夕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,他和景琰的,那便容许他任性一次罢,不过是一点近乎虚无的担忧,他怕了不成?

 

若说这番情事至此如同一坛才开了封,正缓缓飘出幽香的陈酿,梅长苏的主动便如往酒液上落下了一粒火星,火焰于跃动中骤然窜升为熊熊烈焰,连带着空气都迅速灼热起来。

梅长苏近乎莽撞地吻上来时,萧景琰脑中便轰然一声,霎时山河倾倒,日月无光,先前的担忧克制被唇上生涩的啃咬传来的温度烧了个一干二净,拥着他倒回被褥之中,俯身深深掠夺起来。

星火重燃,焚身的热意复又席卷了梅长苏脑中的大半清明时,苦思不得的灵光终于在他彻底投诚之前惊鸿一现——若是要转移景琰的注意力,是不是,只要让他专注于情事,无暇他顾便可?是不是他像方才一样主动些便可?

 

思及此处,梅长苏便每每于萧景琰稍有停顿之际,将此道践行一番,如故作不满地伸手抱他,唤他名字要他快些,诸如此类。萧景琰的反应也如他所愿,愈发热烈起来——只是,他毕竟初涉此事,言语动作不知界限,落在萧景琰眼里,便与撩拨无异,而梅长苏也并不知道,他这般青涩又惑人的模样落在身上的男人眼里,将会招致何等后果。

 

他只知先失了神智的大约是他而不是萧景琰。敏感之处落在他人掌握之中任由那人吮吻揉捏无所不用其极,滔天快意如汹汹浪潮般冲毁他理智中的城防,乃至于到了将身心皆付与对方的时刻,肌肤相亲,在浮浮沉沉将要溺毙般的情海之中颠倒乾坤,亲密与欢。愉到了极致之时,脑中再聚不起分毫清明,吐出的词句与断续的低吟连他自己都恍惚不解其意。

 

是以当萧景琰于欢。好中听到他口中吐出某一个词语,怔了一怔,颤抖着俯身侧耳贴在他心口,随即落下泪来时,梅长苏一无所觉。他只知萧景琰莫名一顿后,将他狠狠勒进怀中,侵占的动作愈发密集和霸道,而使他被快意支配的神思越发昏茫。

 

云散雨收,梅长苏在萧景琰怀中沉沉昏睡过去,情事后的疲倦使他睡得比往日更沉。他绝不会知道,次日他一睁眼,便会迎上一双通红的鹿眼,和一句咬牙切齿的问候——

“林、殊,好久不见啊。”

麒麟才子算尽天下事的脑子嗡地一声。

大难临头。

 

后记:

许多年以后,梅长苏终于在床笫私语之时,萧景琰的一句偶然失口中,得知当年身份被识破的原因,并不仅仅是他无意识吐露的一句“水牛”,也不仅仅是他根本记不得的那件事,当年林殊与萧景琰酒后冲动未遂——据萧景琰说是十五岁的林殊借酒撒疯想勾引他未遂——而使萧景琰得知梅长苏自己都不知道的,他心脏生在右胸的秘密,还有一桩最隐秘的……

萧景琰附耳说完,梅长苏面上一红,抄起被褥就没头没脑地往那孟浪的家伙身上丢。

“萧景琰!你,你记那东西做甚?登徒子!”


这辆破人力车仿佛清水abo一般流氓(滚

其实重点是掉马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表现那啥啥

“恶因缘”这个题目,来自宋代著名司机秦观一首公然开-车的词,枕上忽收疑是梦,又还一段恶因缘,有点隐喻的意思,“恶”在此处差不多是“好”的意思

【靖苏】雪夜 终

去年冬天的脑洞了,趁着夜雨,结个尾吧


一夜朔风吹雪,晓来山石间处处皆铺了层厚厚的白。鸟兽绝迹的时节,却自山曲转过两道人影来,一道着黑,一道披白,正是萧景琰和梅长苏。


大雪之夜因缘际会,赶路的麒麟才子撞进了萧景琰的山洞,昨夜一番痛饮,也算是宾主尽欢。然,梅长苏毕竟有事在身,耽搁不得,觑着晨间雪势渐收,便要寻路出山去。萧景琰怕他不识山中地势,故而执意要送他一程。


“这一带都是乱石,前头有条山溪,这会多半冻住了,注意着些脚下,别摔着了。”萧景琰走在梅长苏前头,以木为杖,仔细试探着脚下的地势,不时回身关照几句。不想这一回头,身后却不见人影,他心下顿时一慌。正四处观望间,肩上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,猛一回头,但见那惹人担心的人正好好站在他身后,笑意盈盈地看着他。


萧景琰情知是被这人戏弄了,一面暗暗惊奇道原来这人斯文白面的,也会耍这些小孩子的把戏;一面恼他无故开这样的玩笑,害自己虚惊一场,然而看他笑得得意,到底也责怪不得,无奈道:“兄台雅兴,只是吓得我,还道你给狼叼了去了。”


“得罪,得罪。”梅长苏虚虚抱一抱拳,权当是赔罪,唇边依旧隐着几分顽皮笑意,“我方才只是好奇,萧兄身为仙族,为何仿佛不爱施展法术轻功之类?”他目光隐隐落在萧景琰手中的木杖上,那的确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杖,并非什么法器之流,只是萧景琰出门时,顺手从柴堆中拣来的。


他今晨醒来时,萧景琰已经起了。侧耳听来,洞外仿佛有钝物撞击之声,想着这人怕不是在练功罢?寻着响声出门去,但见洞外撤去障眼法,其实是所颇修洁的小庭院,所谓山洞,则是隐在山坳处的一座屋舍;而萧景琰,赤着膊站在庭院中间,一身大汗地挥着斧头,竟是在一下一下地,劈柴。


梅长苏一时愕然。萧景琰听见响动,回头见是他,这才窘得红了一张本就因出汗而泛红的脸,忙忙将外裳套上,结结巴巴地解释道,门口一株大树给雪压折了,他平日独身在此也惯了劈柴生火,一时失礼,唐突莫怪……


梅长苏那时便想,这人真是有趣,明明身为帝胄,却甘心在这山中食人间烟火;明明身负仙法,诀一捏便可解决的事情,却偏要同凡人一般一斧头一斧头地砍,也不嫌费时费力,倒是个怪人。念头一起,在胸臆中转了一路,是以此时有此一戏,且看他如何作答——不定琅琊阁的异人录和他的翔地记上,都很可以再添一条。


萧景琰闻言愣了一愣,旋即垂眸笑道:“也没什么稀奇缘由,不过从前在天上,见惯了我那帮好兄弟的神通——昨夜同你提过一些的,”他摇摇头,似不愿再想,朗然一笑,“是以觉得,除却那点功夫,神仙相较于凡人也没多少不同,我又常年独居,少不得找些事消磨光阴,做得惯了,也时常忘记我还有法术在身,如此罢了。”


雪光和越过山梁投上他面颊的淡金日光,映亮了他这展颜一笑,极是温暖诚挚,衬着他手中那根黑黑粗粗的大木棍,平添了三分烟火气,却又自有一份洒脱快意在里头,似入世非入世,似出尘非出尘,看得梅长苏心底无声一动。


昨夜把酒言欢固然兴致极高,然酒后多少有些失态,二人醒来皆默契不提;再者,于梅长苏,那也不过是羁旅寒夜中,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消磨半宿时光,同在街边与人拼酒无甚差别,即便以他的格调,此前从未做过与陌生人拼酒之事,也当不至于有多少沉溺于其中,不过多一位相识而已;更何况,他二人一为仙,一为妖,本就殊途。


然,于这一笑之中,他忽然生出一念,也许这位秉性奇怪的陌生相识,是值得留作知己的,甚或他归来之时,再走一趟这崎岖山路也无不可;至于蔺晨的异人录,他忽然又不甚乐意让这件奇闻便宜了那家伙了。


萧景琰又道:“兄台可是急着赶路么?是我考虑不周,带累了你,我们这就运功上路去,还能早些走出这大山,迟了也不知会不会再下雪。”


梅长苏笑道:“无妨,是我叨扰了。”说话时试探着去牵萧景琰玄色的衣袖,见他只是微微一怔,并不躲闪,顺势便虚虚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
“这?”萧景琰疑惑地看他。

“我的七殿下,您身负龙气,驾起云来必定惊动四方,”梅长苏将手指拢紧了几分,“出门在外须得低调,古语云,财不露白,还是放着我这狐妖来罢,只是殿下别嫌弃我这一身妖气才好。”

“……好,”萧景琰反手拢住腕上的修竹,道,“我本就无意于仙道,哪里会嫌弃……昨夜不是说过,唤我景琰便好?”

“走了,景琰。”

皑皑云海间,一双人影乘风而去,朗朗语声漏入山风几许,终渺渺而不可闻。


要说这篇就是很神奇
去年热度破新低写的却无敌开心
时隔大半年才填坑也还写得开心
没有人在等这篇吧【】
我就自己开心开心好了
另外回头看了看以前写的,跟现在文风差别好大😂我的文艺风啊啊啊啊啊啊一去不复还了
不过情节顺得比以前顺利,也还行?

【靖苏】夜奔

梗概:大梁的皇帝和他家丞相私奔了(?
懒得起名,拿榜2的设定来凑数,剧情和榜二无关,纯属杜撰,私设有
标题乱取 半夜摸鱼
脑洞逐渐沙雕


后世史家多持一论,大梁朝传到文帝萧歆这一代,乃是气运极盛的一朝。

于公,他的父亲——同样是一代明主的武靖帝萧景琰,在位二十年间,肃清数代党争之风,内革吏治,外攘四夷,二十年积蓄间,已有中兴之势,到他手上,正好展盛世宏图;于私,武靖帝一朝膝下只这一位皇子并一位义子——其后受封长林王的萧庭生,兄弟二人和睦一世,全无党争之祸,自不必提,且说萧歆平平安安长到十八岁,即从他父亲手上承了皇位,帝位更替之顺利,之平和,大约不仅冠绝梁朝,也足以为后世数百年之彪炳。

简而言之,这位皇帝是个极有福气的人。

史家不知道的是,这一朝盛世,起于一个大梁起居注不会记载的月黑风高之夜,抑或说,起于一桩连野史亦未曾记载的逸事。


那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夜,文帝——当时还是太子——正在他的东宫好梦正酣。十八岁的萧歆,已于两月前领了监国之责,算是萧景琰对他的第一场试炼,既是王道第一功,自然少不得事事用心操劳,因而夜中睡梦也较往日沉上几分。是以,平日警醒的他,并未察觉有两道人影潜入东宫,无声无息地进了他的卧房。

正一枕黑甜间,忽觉有股微微的凉意抚上他的脸,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,朦胧中,床前似有人语响动。他俶尔自梦中惊醒,一下翻身而起,一手擒向那股凉意的来处,一手去拔床头的佩剑,厉声喝道:“谁?!”

甫一睁开眼,看清床前的人,他骤然僵住。床前比肩而立的不是别个,竟是他的父皇和先生——以丞相之身任太子太傅的梅长苏。

“父皇?先生?”

凉意来自先生的右手,此时被他一把擒住了;他一时僵住忘了松手,先生挣脱不开,一双眼瞪着他,竟好像有些生气;他父皇笑吟吟地看着他,一手按上他捉着先生手的那只手,略用了几分力,一手端给他一杯茶,很是和蔼地说:“歆儿,醒一醒,把你先生松开,父皇有话要与你说。”


一刻钟以后,穿戴整齐的太子殿下跪坐在他父皇和先生的对面,聆听了一道让他如遭天雷轰顶般的教诲。
“朕打算退位,往后,大梁要交到你手上了。”


“父皇,这……”饶是沉稳如萧歆,于中夜被唤醒后骤闻此话,也愕然而几疑自己犹恍惚在梦中。他艰难地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,狠狠掐了自己数下,以痛意稳住心神,艰难地组织词句:“儿臣才领旨监国不过两月,时日尚短,何况父皇春秋鼎盛,这……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……”

他父皇如今不过五十有余,身体犹健,弓马未老,于萧歆而言,刚毅威严的父皇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,如日月之光辉且恒,如渔人航海路上的灯塔,是依靠亦是长久仰望的憧憬,而继位之想,于他还是太遥远,几乎从未有过。如今却骤然告诉他,他父皇要离开了,从前由父皇挑起的一切,大梁的江山,社稷,明日便要全数交到他手上,毫无预料之下,让他如何不惊?如何不惶恐?


“歆儿,你监国两月来,朕和朝臣都看在眼里,朕很满意,也相信你定能守好这天下,别怕。”父皇摆一摆手,他心知再无余地,不得不收住了言辞。那句“别怕”,调子是萧景琰一贯的沉而有力,是一国之君对太子的信任与勉励;又罕见地带了一点柔,仿佛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劝勉与安抚。

父皇一旦决定了的事情,便是雷厉风行,若说有余地,通常,也只留与一人 ——可巧那人现下也在这里。萧歆抿了抿唇,偷眼去寻他的先生。太傅梅相是国之股肱,向来以国体为重,想必也不赞同父皇如此仓促行事,会帮着他劝住父皇的罢?

然,他自拜太傅以来头一次地失了望。往常若是萧景琰行事有所偏颇,必定已经长跪不起,陈辞相劝的梅相,今夜并不看他,也不看萧景琰,抿着唇,不知看向何处,似在怔怔地出神。

而,他的父皇,替先生拢了拢裘衣,低声说了句什么,才又向他道:“父皇并非一时意气,有些安排,先前未与你说,如今是时候交给你了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原来父皇早就安排好了,他还有什么话可说?太子殿下在心底跌足长叹,打起了精神,去听他父皇从辅政到朝臣到再诏令种种十分周密的安排。


如是种种交代完毕,直到萧景琰觉得再无遗漏,他最后把萧歆叫到面前来,端详了半晌,再拍一拍他的肩膀,释然一笑,便起身准备离去。

萧歆沉默地看着先生起身时踉跄一下,父皇十分自然地扶了扶他臂膀。他送二人将出宫门,忽然福至心灵,问道:“父皇,先生他,也会走么?”

他自幼丧母,几乎是在这两人跟前长大,对二人亦君臣亦手足的关系,也朦朦胧胧察觉到一星半点;此时临别一问,不过证实心底的猜测罢了。

萧景琰一顿,道:“你先生身体向来不好,如今也该歇一歇了。”

天色犹未明,萧歆遥遥目送那双人影并肩离去,踏碎一地银霜也似的月影。

他走向他的床榻,以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决绝,去同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无所忧虑的好梦告别。


梅长苏在马车的摇晃中醒来。

他但觉自己仿佛从一场长梦中醒来,一时不知今夕何夕,望着车顶怔了半晌,才移开目光——他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。那是萧景琰,执一本书册正读,自车窗透入的几缕幽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。往常无论身在何处,只要眼里身边有这个人,便是情势再险恶,他心中也如履平川般安然——可,现在,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?

那人见他醒来,就搁了书册,探手来理他额前微乱的鬓发,笑道:“醒了?”

梅长苏默了默。他知道到底什么地方不对了,常服,萧景琰他穿着常服,并且,他自己如今是散着发的——而他明明记得,昨日同今日都不是休沐日,按理,萧景琰应该在金殿中上朝,他也一样!

“萧景琰!”梅长苏扑过去揪住他的衣襟,咬着牙问道:“这到底,是怎么一回事?你我怎会在此处?如今是要去哪里?”

总不会是景琰突发奇想,罢了朝会,串通苏宅上下,拐了他出门踏青罢?以景琰的性子,应当不会做这样的事……


而事实比他的猜想更叫他瞠目结舌。

“我退位了,”萧景琰平平静静地说,唇边带一点安闲笑意,仿佛他说出口的话,不过如“天晴了”一般平常,“顺便辞了你的丞相,我们如今是在去廊州的路上。”

“你!”梅长苏乍闻此惊人之语,出自这五十年来一贯端方稳重的人口中,又惊又怒,立时便要一口气喘不上来,不住地呛咳,“胡闹!咳咳……荒唐!你……”

萧景琰见他如此,也自懊悔一时不察,逗得人太过了,心疼不已,忙抱了他过来,细细地与他顺气。待梅长苏缓过神来,发觉自己被他揽在怀中,一时还说不出话,兀自挣扎着抬头怒目而瞪他。

萧景琰无奈一叹,软语哄他:“是我的不是,不该戏弄你,别气了,莫气坏了身子。你若气不过,就打我一顿,再来听我分说可好?”

梅长苏惊怒是真,可到底近知天命年岁的人,也下不了手,最后不过恨恨往他胸膛一捶,无力道:“到底……怎么回事?”

萧景琰沉默半晌,车内一时静默,只闻车轮辚辚之声。半晌,那人细细抚过他背脊,幽幽叹道:“先生昨夜说的话,可还记得?”

昨夜。良宵。美酒。

他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……

梅长苏一点点回想着,一片残影掠过脑海,他忽然瞪大了眼睛,面色一白。


月下煮酒,酒未阑时,人已醉在花前。萧景琰不过转身一刻的功夫,那人也不知偷饮了多少,仪容未乱,冠带端正,眼神却已经有些迷茫。再看酒壶,竟是少了大半。他失笑着去扶他,无奈道:“就这么馋酒?这酒后劲大得很,仔细明日头痛。”

酒是外邦贡的好酒,名唤“夙愿”,并不辛辣,只是后劲颇大。不想梅郎难得开一次酒荤,馋得狠了,饮起来也忘了分寸。他少年时,武功高,酒量亦颇佳,极少饮醉,而做梅长苏的时日,因身体不好的缘故,大夫严令他不许饮酒,故而哪怕是亲近如萧景琰,也不知素来温雅如玉的麒麟才子,醉起酒来是什么模样。

那人醉了也还是安安静静的,涣散的目光遇到他,就慢慢地聚拢了来,眼睛里映着他,也映着月光,泛着一点不同往常的,微微的亮意,十足欢喜的模样。萧景琰被那一点亮光恍了神,恍然觉得,仿佛有隔世般遥远的熟悉铺面而来。


夜露打湿了小径,萧景琰怕他脚下不稳,牵着他慢慢往屋里走。


“小殊,开心么?”其实不过引他说话,免得这人醉狠了,站着也能睡着。

“都老啦,还叫小殊,应该是叫……叫先生!”醉着的人有些不高兴了,咕哝着。麒麟才子哪怕醉了,也还是能满口歪理。

萧景琰顺着他:“好,先生,先生开心么?”

“开心,自然……自然开心,你在,怎么不开心?”

这话倒是直白地让萧景琰耳根一热,梅长苏清醒的时候,可鲜少将心意表露得如此明白。萧景琰偏过脸去藏起嘴角的笑意,扯一扯他的手腕,道:“我们回去好不好?”原是梅长苏不知何故,停了脚步。

“回去?”那人像是在费力思索,随即皱起了眉,用力摇头道:“为什么要回去,我们走,不回去。”
“天晚了,明日再走,好不好?我们回去,好吗?”
“不,我们走,不回去。”
“听话,长苏……”

车轱辘话滚过几圈,萧景琰拿他没了办法,正打算将人抱回去时,那人大约是彻底恼了,发狠甩开他的手,扬声道:“水牛,你敢不敢……跟我走?不敢么?胆小鬼!”

莫名地,他觉得这句话仿佛有种隔世般的熟悉,不知怎地不忍再纠正他,只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话问:“跟你走么?去哪里?”


他没想过会是那样一个答案。


“私奔,你敢么?”那人扬起脸,眸光睥睨,依稀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明媚,“你敢,我们就……走!现在就走!”

那是林殊未及宣之于口的夙愿,还是梅长苏不能宣之于口的夙愿?

萧景琰一时愣住,张了张口,大约是心潮翻涌的缘故,心底五味杂陈,欢喜酸涩,悲凉欣悦,搅做一处,竟一时发不出声音。隔着薄薄的一缕月色望去,那人的神气一如少年,而彼此鬓间其实早生了华发,面上添了细纹,半世风霜弹指过,行将垂垂老矣。

私奔,抛却一切牵系一切烦忧,与挚爱相伴逃离到天尽头,那么热烈而天真的愿望,大约只能也只会出于孤勇少年之口。于垂暮之际,千帆过尽,才终于得这一句剖白,算不算太晚?

那人得不到他的回应,眸光黯了黯,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,足下犹自有些踉跄。萧景琰疾步追过去,颤抖着将人揽进怀中。于金殿上他说过那么多恢弘言辞,此刻却仿佛尽数失了言辞似的,只会喃喃重复着一句:
“好,我们走,现在就走。”

左右他其实已经暗中谋划妥当,这江山便是顷刻舍了又何妨。


“长苏,长苏?”

天子退位,必然需要提前安排许多事务,若依着他一句话便草率将江山抛给太子,断不是萧景琰所能为之事;然,此刻想起昨夜自己的孟浪举止,正无地自容的麒麟才子,是一时想不到这些的;那一句话将自己摘个干净,得了便宜的人兀自笑得欢然。

至于待梅宗主反应过来,萧太上皇又当如何,来日事,且待来日罢。


一口气摸四千字的感觉倍儿爽~
私心关于宗主和陛下游山玩水的后续,长辈们的反应,以及隐藏的小皇子和庭生的糖(我不看榜二,只是觉得榜一最后庭生跟小皇子的镜头有点萌)都没写出来(也许有空?
感觉自己码糖的功力下降了不然还可以更啰嗦一点的(滚

君臣组之一 四

琰帝和苏卿 平行世界

设定是苦逼帝王琰和江湖苏

阁主戏份略多因为需要一个苏方助攻


天子这一罢朝,谁也未料到一罢便是三日。

三日之间,京中高门下已自渐渐有风声涌动;这些纷扰原本与偏居一隅的苏宅无涉,此间主人自江湖中来,挂的又只是翰林院中一份校书的闲差,任朝中风势如何,也自可袖手安居。奈何此间主人实是身在曹营,而心神不属,三日间,也与日俱增的焦躁起来,因而明里暗里的挨了蔺公子许多取笑。


宅中张罗晚饭的时分,黎纲四处寻不见他家宗主,正没头绪间,恰好在廊下遇上白衣执扇的蔺少阁主,方见了救世主般迎上去,不待分说,蔺晨已将折扇望天一指,道:“你家宗主正在那上头做望夫石,你要劝便尽管去劝,只是多半劝不下来。”

素来十分通达干练的黎舵主,听了这句话,一时仿佛噎住了一般,只呆呆望着蔺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蔺晨看不下去他那副呆滞样子,耐着性子与他分说道:”其一,你家宗主是会武功的,其二,他上房了,现在多半不愿下来,懂么?“说罢转身便走。

眼见他将将转过回廊,黎纲如遭雷击般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,忙追上去急呼:“蔺公子!蔺公子!”

“何事?”

“还请您帮忙劝劝宗主罢,如今这样的情形……”黎纲无奈道,“您知道宗主的性情,他心气高,我们做属下的,毕竟不好相劝,也只有仰仗您同宗主的交情了。”

——怕是任谁撞见了宗主上房揭瓦,都免不了被打发回廊州去,黎舵主如是头痛地想道。

他怎么就忘记了宗主会武功的事情?


梅长苏坐在房顶上,曲起指节百无聊赖地敲着屋瓦,间或拔两株草,扯上两扯,抑或只游目四顾,而后拣一个方向怔怔地看着——恰巧那便是大内皇宫所在,不过是因为皇城的碧瓦飞甍映着余晖,分外辉煌显眼罢了。

屋顶上风吹得猛,并四面的一片青灰色屋瓦与远处的一片金光,一同无声提醒着他梅宗主,梅学士,正大失君子仪态地坐在房顶上吹风的事实。

此等荒唐事于他,自十岁入了大儒门下,修成礼仪后,便再不曾有过,此时做来,竟生出几分离经叛道的痛快之感。自去年入京来,淹留至今,算来与五湖烟水阔别久矣,此时一见长天空阔,仿佛还能寻回几分梅宗主傲视四方的豪情,将心中横生的枝蔓消解几分。然而说是消解,其实也不过如他只是坐在金陵一隅的一角房顶上望天一般,自欺欺人罢了……梅长苏狠狠闭了闭眼,将心底不知第多少次翻起的潮头强自压回去。

有人用折扇戳一戳他,语带调笑:“梅宗主,相思解了几分?黎舵主托我来作说客,我看宗主这厢病得不轻,嗳,可怎么是好?”

是了,绕来绕去,他心中横生的枝蔓与泛滥的潮水,终不过二字相思。不过是恰好将心思落在一个不该的人身上,恰好在那人新娶娇娘时后知后觉,恰好在他想要一走了之时那人又病了,恰好让他落得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,放不下,离不开,求不得,于是先前蛰伏的牵念便借了这由头泛滥成灾,成日价在他心底喧闹起来。

早是残春将尽,却不知何物害人一处相思,连累着梦魂萦绕,寝食难安,药石难医,枉他聪明半世,也无可奈何。

梅长苏反手夺过背后的折扇来,闷声道:“少阁主若是来取笑人的,请回,不送。”他心底烦闷倦怠得很,实在无意同人斗嘴。

蔺晨似笑似叹地“嘿”了一声,也不恼,道:“长苏,你若是实在想见他,我带你偷偷进宫去,如何?“

梅长苏不答。

“不想见,明日便回廊州去,如何?”

他依旧答不上来,只能别过脸去,不语。

洞察世事的蔺少阁主于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气来,道:”我明白了,梅长苏,你就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,果然啊果然,病得不轻。“

……这人到底还是三句话不损他就不痛快。

蔺晨忽地又遥目一望,嚯地一声惊呼,纵身而去,再飘回来时,脸上已带上了玩味之极的笑容:“我说什么!治你的药这就到了。”

“……什么药?”

“喏,这就到了,且下去接着罢。”


宫中传了旨意来,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,召梅长苏入宫。

后宫召一介无名外臣入宫,这旨意下得颇有几分怪异,只是于梅长苏而言,他一时未曾想到许多,只觉数日来心底汹涌的情绪总算得了个缺口奔流而出。

——无论如何,他到底能够,也许能够,名正言顺地见到萧景琰了,自御花园一别,时隔一月之后。

TBC


皇后不是柳后,是友军,不会害苏哥哥的放心

下章抖景琰方面的设定

啰嗦两句,这篇不会提及林殊(无赤焰案背景),也不搞有丝分裂,苏哥哥是宗主脸加上性格是殊和苏合体顺便去掉濒死buff武力值比原著苏高这样

不写赤焰案,纯粹是因为格局太大,牵扯到的人物关系多,我懒(打死